暮春的午后,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上,将整个小镇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,我拖着行李箱,穿过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巷子,青苔依旧固执地攀附在墙根,像时光留下的暗号,父亲的修鞋铺就在巷子尽头,那扇褪色的蓝布门帘,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斑驳的木架子。
我站在门外,看见父亲正低头摆弄着什么,白色的高尔夫球在他粗糙的指间显得格格不入,像一枚误入尘土的珍珠,他抬起头的瞬间,眼镜滑到鼻尖,浑浊的眼珠在镜片后闪了闪:“回来了?正好,陪我去打几杆。”
高尔夫球场在小镇边缘的山坡上,说是球场,不过是几亩荒地改成的练习场,草皮稀稀拉拉,露出下面赭红的土壤,像一块打满补丁的旧衣,父亲走得慢,球杆在他肩上晃悠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我拎着球袋跟在后面,忽然意识到,他老了。
第一杆,球高高飞起,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一片砂石地上,滚了几圈,停住了,父亲摇摇头:“手生了。”第二杆,球斜斜地偏出,惊起草丛里两只麻雀,第三杆,球直接滚进了旁边的水沟,他弯腰去捞,裤脚沾了泥,第四杆,球终于稳稳地落在草地上,他像个孩子似的笑了:“看见没,宝刀未老。”
第五杆,他把球放在发球台上,双手握杆,调整姿势,动作慢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,我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后颈的皱纹深如沟壑,白发从帽檐下钻出来,被风吹得凌乱,他挥杆的那一刻,时间仿佛被拉长,球在空气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,向着远处的果岭飞去。
可谁也没想到,球落地的瞬间,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,正正地撞在球上,球弹开,滚进旁边的灌木丛,再也寻不见,野兔愣了一秒,转身跑了,白尾巴一闪一闪,消失在坡后。
父亲站在原地,球杆还悬在空气中,像一根被施了定身术的魔杖,然后他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那笑声在山坡上滚来滚去,惊飞了更多麻雀,惊醒了沉默的黄昏。
“这就是命啊。”他收了笑,把球杆扛在肩上,像扛着锄头,“你小时候,我教你打球,你总问为什么球会飞,我说因为杆子打在球上,你又问,那球为什么有时候飞得远,有时候飞得近,我说,因为风、因为地、因为每一杆都不一样。”
他转过身看我,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:“就像人这一辈子,你算好了每一杆,可总有野兔子跳出来,那怎么办?不打了?还是接着打?当然是接着打,下一杆谁也不知道会遇见什么。”
我忽然想起,很多年前他教我写“人生”二字,他说,一个撇一个捺,撑起来就是人,可撑不稳,就散了,那时他年轻,说话中气十足,总喜欢把修鞋的锥子敲得当当响,现在他的声音轻了,像风吹过麦田,沙沙的,却更清晰了。
那天我们没再找到那颗球,它躺在某片灌木深处,或许会发芽,或许会腐烂,或许会在某个清晨被另一只兔子撞见,当成奇怪的白石头,但有什么关系呢?父亲说,丢了一颗球,不是还有一袋子吗?
山坡上起了风,草叶沙沙作响,像大地在窃窃私语,我和父亲并排走着,两个影子在地上交叠,又分开,再交叠,远处的家亮起灯,暖黄的光从窗子里漏出来,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塔。
第五杆的意外,终究成了这个春天最深刻的注脚,原来,球飞向哪里不重要,撞上什么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,挥杆的人还在,下一个球还在,而生活,永远为意外留了一扇虚掩的门。


还没有评论,来说两句吧...